(来源:衢州日报)
转自:衢州日报
郑胜男
教室里的空气,仿佛比往日稠密了些。往常晚自习前的嘻嘻哈哈没了踪影。孩子们埋着头,眼前摊开的不是《电工基础》,便是《维修电工与技能训练》,偶尔有人抬起头,眼神直愣愣的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坐在讲台上,望着这一室静谧,心里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。
电工四级考证在即。理论这东西,我这个教语文的班主任,到底有法子可想。早中晚被我拆成“一读两练”,又弄些限时闯关的游戏,把枯燥的公式条例一遍遍往他们脑子里塞。起初是一片哀嚎,后来渐渐成了习惯,模拟考的分数便从五六十分漫上了八十分的堤岸。我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数字,心里欢喜。可欢喜之余,实操的石头却越发沉甸甸地压在心上。理论是死的,可以硬背;接线板上密密麻麻的电线,却像一张精密的蛛网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周子卿、艾合买提、美合热古丽,这几个名字总在我脑子里转。他们都是顶好的孩子,上课眼睛睁得大大的,笔记记得密密麻麻,可一到实操,那双手便像不是自己的,接出的线路不是短路便是断路。专业课老师集训时顾不过来,我见他们三个总不自觉地往后缩,眉头拧成一股绳,眼里的光也一天天暗下去。
我便在班上点了几个“小导师”:班长姚智霖带了美合热古丽,副班长陈禹领了周子卿,学习委员童文博负责艾合买提。每天集训散了,专业课老师还给他们加码,一人一块接线板带回教室,晚自习继续练。
于是,我们的教室便“动”了起来。那原本只有翻书声的夜晚,被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声响取代——铜芯线拧在一起的细微“吱嘎”声,万用表碰触接线柱的“嘀”声,还有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焦急的询问和耐心的解答。
“文博,我这个电动机为什么只正转,不反转呢?”
是艾合买提的声音,带着新疆孩子特有的尾音。他盯着面前那块接线板,上面的线像一小片密林,红的黑的黄的错综复杂地立着。他眉头紧锁,额角沁出汗珠。
童文博挪过凳子挨着他坐下,两个脑袋几乎凑到了一块儿。文博的手指很修长,他沿着一条红线慢慢地走,嘴里轻轻念叨:“这是电源L1,经过停止按钮,然后到正转启动按钮……”他的手指在一个触点上点了点,又顺着另一条线找到归宿,忽然眼睛一亮:“你看,这两个常开常闭触点接反了。这两根应该接到正转接触器的常开点上,你却接到了常闭上,把它们换一下。”
他动起手来,动作轻柔利落。两根线被小心拔出,交换位置,重新嵌进接线柱。
“好了,现在再试试。”文博把万用表递过去。
艾合买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,将表笔分别搭在两个测试点上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那块小小的液晶屏上。数字跳跃几下,稳稳停住,发出“嘀——”一声清脆绵长的鸣响。
“对,像这样,万用表显示电阻值,就说明回路通了。”文博脸上浮起浅浅的笑。
艾合买提紧绷的肩膀猛地松弛下来,长长吁了一口气,转过头看着文博,咧嘴一笑,那笑容比新疆正午的阳光还要明亮。
教室里,这样的对话此起彼伏。陈禹正拿着线路图一点一点指给周子卿看;另一头,姚智霖不知说了句什么,把美合热古丽逗笑了,那笑声压得很低,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紧张的湖面,漾开一圈温暖的涟漪。我这个语文老师,此刻全然是个局外人,却又是最幸福的旁观者。那些我听不懂的术语,那些我看不明白的线路,都化作了最动人的音符,在这间灯火通明的教室里,奏响着关于成长与扶持的乐章。
下课铃声响了,他们开始收拾那一方小小的天地。铜芯线被小心盘起,万用表装进盒子,接线板整齐码在讲台边上。孩子们陆续走了,但还有几个年轻的身影正凑在一起,头顶着头,肩并着肩,在那一方小小的接线板上,搭建着他们的未来。
教室的灯火还亮着,一直亮到我的心里头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