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入桃花源

外汇
2小时以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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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张跃

才到酉阳，不顾疲倦，便想去看桃花源。此时虽已近傍晚，但天光尚明。我怀着渴望踏入仙地，同行之人同时高咏《桃花源记》：“缘溪行，忘路之远近，忽逢桃花林……林尽水源，便得一山，山有小口，仿佛若有光……”我们一边吟咏，一边和眼前所见对照。果然“夹岸数百步，中无杂树”，眼前的确全是桃林，虽然此时还是秃秃的光枝，但却尽显千百年来的沧桑。桃林尽处果然一洞宛然，潺潺溪水自洞中流出，确是“水源”。这溪流从洞中流出，穿林而去。难道陶渊明真是比着此处写的？大家从洞口而入，越走越惊愕。

穿洞而入，“复行数十步”，果然别有天地。此时天色渐暗，然于苍茫中尚可见四面峻峰合沓，中余平地十数亩，草树丰茂，田垄依稀，一片幽旷深远。不过，这里的“仙人”似乎又迁徙避世于他处去了，“俨然”的屋舍皆消失，唯有一二农家乐尚在。漫步于阡陌之上，听着周遭虫鸣蝉唱，远远的树梢中不时隐约露出农家乐房檐下挂着的灯笼，让人顿生隔世离尘之感。此时，我的心也轻飘飘的，未酒先醉，皆不知南北东西了。抬头看天，银河耿耿、繁星历历，这天地所共生的静谧，竟真有“不知有汉，无论魏晋”的逍遥和洒脱。忽而又想，此处无需再避乱了，但桃花源中的“仙人”去了哪里呢？难道是逢如今太平盛世，他们也开始羡慕起尘世的繁华旖旎，又迁入尘世去贪享人间烟火去了吗？可他们哪里知道，红尘里的人们好想离开那灯红酒绿的喧嚣，正刻意地在寻觅着他们，追求这仙境呢！这“围城”的道理，难道连“仙人”也没能跳出来吗？

进得此处的农家乐，不妨先品品这仙家饮食。八仙桌上一坐，仙家饮食果然可口，“桃花酒”“桃花鱼”“桃花猪蹄”“桃花豆腐”等不一而足。我们把各种菜肴都以“桃花”命名，每上一道菜，我们都未卜先知似的不约而同地帮着吆喝：“桃花什么什么的上场了。”大家吆喝的同时，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。服务员也灿然一笑，称赞我们“未卜先知”。大家自然更加高兴，大言不惭地自吹：“沾了仙气，都仙人了呢，还不能神机妙算呀？”

我们把这些服务员都叫作桃花仙子。仙子们的歌喉、舞姿可是一绝。不过，要聆听这仙歌可是要付出代价的，要喝下三杯美酒，才能换来一首仙歌呢。好在大家都海量，不就三杯酒吗，都痛快地喝。我酒力有限，但也爽快地喝。桃花仙酒甜润可口，桃花仙曲摄人心魄！于是，一杯一杯酒，喝个不尽；一首一首歌，唱个不完……仙子们累了，先生们醉了。

歌正浓，酒正酣，仙舞来了。院坝里，仙乐飘飘，仙舞翩翩，仙家的“摆手舞”登上大雅之堂。舞蹈将仙园里仙人们劳作的妙姿，居然升华得如此美妙！她们婀娜如轻风扶柳，玲珑似小溪穿石，摆手摇头，恰到妙处。喝醉仙酒的先生们，此时也忘了自惭形秽，一步三摇，肥态可掬地加入舞队，摇头扭腰，憨笑呵呵，快乐得真不知“有汉”了。这是一种没有杂质的、淳朴的、原生态的快乐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，是对孟子“独乐乐，与人乐乐，孰乐”的最好诠释。

我不喜欢道家、佛家那种装腔作势的“仙修”和“觉悟”，只喜欢这种“其中往来种作，男女衣着，悉如外人。黄发垂髫，并怡然自乐”的安宁、自然、和谐的境地。自古仙籍秘方众多，但我唯独推崇《桃花源记》，我想这大约也符合尘世大多数人的追求吧。

陶渊明的文章固然美妙，但他绝对想不到桃花源的夜色更美，绝对想不到夜色下的桃花源更迷人。离开红尘的人们，没有了杂务的羁绊，也是能享受这神仙一样的快乐的，这大约是陶渊明想不到的，也是那些迁离了此地的仙人们想不到的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