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去的万州民主路

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熊刚

民主路,地处老万州城区北部,建成于1945年,从已湮灭的环城路西门直通较场坝纸坊溪,全长958米、宽9米。原为泥结碎石路面,1980年改造为沥青路面。它沿苎溪河自东向西延展,似一条扁担,西头挑起万梁、万开公路的尘嚣,东头牵着环城路、一马路的市声。路旁少见繁华商铺,多为砖木结构居民平房、日杂仓库和手工作坊,马路上常有满载的货车驶过。

民主路的起点在西门,这里的粮店、肉店和豆腐店,氤氲着居民日子里最实在的烟火气。行至中段,民主路小学的琅琅书声、印刷厂的油墨清香和加油站的汽柴味扑面而来。路的末端,则消失在较场坝车站杂乱的客车往来中。

民主路外侧,是日夜流淌的苎溪河。它发源于铁峰山,蜿蜒30公里,于万安桥下游的南门口汇入长江。春冬时节,水流清浅,可见河底;夏秋之际,山洪奔涌,吼声如雷。每逢长江涨水倒灌,河面骤阔,俨然成了万州城的“内湖”。

苎溪河有一处天造地设的奇观——巨石横跨溪流,形成无需斧凿的“天生桥”。枯水时节,岩缝渗流叮咚作响,清脆如玉,似幽谷弹琴;春夏水涨,溪流漫过石梁飞溅而下,撞击底石激起千堆雪浪,是为万州古八景之一的“石琴响雪”。

上游不远,建于1870年的万州桥横跨苎溪河,将民主路与三马路相连。桥为单孔石拱桥,全由青石垒砌。桥身优雅的半圆倒映水中,与实桥合为一轮满月。我曾趴在冰凉的石栏上,看河边那块被称作“印盒石”的巨石。1970年5月29日,一场特大山洪过后,这座百年石桥轰然坍塌。消息传来,我跑到万安桥眺望,原处只剩一片空洞的天。后来每次经过万安桥,总忍不住朝那个方向望,苎溪河上从此少了一道风景。

民主路中段,有一处透着渺远佛光的去处“燃灯古佛”。昔日临河岩壁上,曾镌有一尊高约四米的古佛,身后石壁凿有48个灯盏座,相传对应人体穴位。这里终年香烟缭绕,抚慰过无数虔诚的魂灵。我记事时,佛身早已被风雨铲平,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地名,以及岩壁上几道模糊的残痕。

民主路在临河与靠坡的狭缝间倔强生长。路的内侧紧贴高坡,向着北山渐次隆起,衍生出几条如筋脉般的巷子。我常在这些高低错落、烟火交织的巷弄里穿梭。

从临街第一个口子上去就是西门坡。这片昔日城门之外、紧邻环城路的坡地,曾是商贾官吏择居之所。爬上蜿蜒石梯,两旁有深宅大院,厚重的石门框、高耸的风火墙、雕花的木窗、檐角沉默的老瓦当,无声诉说着往昔的体面与森严。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,石壁缝里黄葛树树根虬结,与斑驳的灰墙紧紧纠缠。

我家所在的菖蒲溪,是民主路的第二条巷子。这是一条从高坡淌下的溪沟,从前溪畔的菖蒲,已被人烟与岁月逼退,只剩清澈的水流,两岸是挤挨的瓦屋和几棵枝繁叶茂的黄葛树。从这里往西门方向走,穿过朱家坪小巷,便能登上视野开阔的北山观。朱家坪留存着几座完好的四合院,青瓦粉墙,檐角如沉默的飞鸟,静静切割着一方天空。小巷幽深,春听鸟啼,夏闻蝉鸣,全然避开了民主路的车马尘嚣。

从菖蒲溪往较场坝方向走,要经过樊家沟。巷子愈深,人家愈疏,一路蜿蜒可通梨树坪。继续向上,便能抵达先农坛和马仑岩。马仑岩得名于一块形似骏马的巨岩,从民主路上去,要爬七八十级坑洼不平的石阶,这里保留着几座更老旧的宅院。

民主路外侧,仅有一条杨柳嘴小巷悬于河岸之上。那是我上高中时往返万安桥的必经之路。每日途经,一边是青苔岩壁与挤挨的房舍;另一边,透过树隙或房屋豁口,能看见苎溪河。河水与巷子,恰似两条并行的生命线,一条喧哗奔腾,一条沉默蜿蜒,承载着我求学的晨昏与对远方的憧憬。

儿时的生活记忆,朴素得如同民主路的路面,却总闪着细碎的光。记忆最深的是民主路小学。这所学校条件简陋,被附近孩子戏称为“烂草帽学校”。多年后我才知晓,它因地处三峡淹没区,成为库区二期移民的首迁学校,由福建省对口援建,搬迁后更名为“万州区福建小学”,“烂草帽”换了新颜。

我虽未在此就读,却有一段温暖的记忆。小学时,我曾在这里读夜校,也曾在这里的教室里排练舞蹈《我为伟大祖国站岗》。我甚至被安排指挥一个由小学生组成的合唱队伍,在和平广场内侧的梯道上表演,笨拙地打着拍子。

学校的校长叫张宝琦,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妇女,瘦弱文静,看着我们这群吵吵嚷嚷的孩子,眼里总闪着温润的光亮。她的爱人是一位系着围巾、戴着鸭舌帽的画家,隔着窗户,我们常见他在屋里泼墨作画。在当时以工人、小贩和手艺人为主的街坊里,他的气质显得格外不同。后来才知道,他就是万州文化界“三老”之一的冯天骧。

菖蒲溪盛夏的夜晚最难熬,屋里闷热如蒸笼。街坊们便搬出凉板、凉床,铺上竹席,在门前的黄葛树下乘凉过夜。树叶蓊蓊郁郁,在月光下摇曳成梦的碎片。蒲扇摇出的风,混着汗味与蚊香味,成了夏夜最安心的气息。我躺在凉板上,望着满天星斗,听大人们絮絮叨叨摆龙门阵,伴着溪沟流水声,渐渐入梦。

夏日里,苎溪河是我儿时游泳的乐园。大哥将家中两只木水桶用绳索相连,倒扣入水,做成简易“木筏”。我和二哥坐在其间,以手作桨,从长江边逆流而上,晃晃悠悠划至天仙桥下。苎溪河水在天仙桥跌落成巨大瀑布,瀑布与桥身间的空隙形成哗哗作响的水帘。我们蹚水进入轰鸣的水帘,随后一个猛子深潜,从飞悬的瀑布下钻出,游进水潭。

放学路上,我常在路边的铁匠铺驻足。这是程家父子三人打铁的铺子。只见程家老父亲赤着上身,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晶亮。小儿子守在炉边,呼啦呼啦地拉着风箱,炉火便跟着风的节奏,一明一暗,一起一伏地喘息、吐焰。老父亲用长钳从火焰中,稳稳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毛铁,精准地放在铁砧上。大儿子抡圆臂膀,沉重的大锤带着风声砸下。在“铛铛”响声中,火星从锤下轰然炸开,四下飞溅。毛铁在老父亲的钳下翻转、移动,在千锤百炼撞击与风箱喘息里,锄头、镰刀或菜刀的轮廓渐渐显露。

16岁那年,我走出了民主路,走向远方。4年后,我迫不及待地回到万州,专程去民主路走了一趟,寻找归途。路似乎更破旧了,车辆也更多了。最大的变化在燃灯古佛一带,从前临河的石栏杆已无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低矮拥挤的砖房,排列着数十家皮鞋作坊,空气里弥漫着皮革的生涩与胶水的气味。那些我曾凭栏望水、偷看古佛残痕的地方,只剩一间间堆满鞋料与杂物的铺面。

2003年,三峡的江水漫升上来,民主路及附近的街巷人家,尽数沉入了浩渺平静的湖底。这片湖,人们叫它“天仙湖”。前不久,新的“石琴响雪”景观已在北滨公园仿建。但我知道,那不是我记忆里的石琴响雪。记忆里的它,沾着野孩子的水花,混着潭底的传说,连水声都带着童年的回声。我记忆中的石琴响雪,正沉睡在天仙湖的万顷碧波之下。

如今,我伫立在天仙湖边,冥思遐想,湖底的民主路依然在另一个时空里呼吸:张校长眼镜片后的目光依然温润;程家父子最后一锤砸出的火星尚未冷却;那些从石琴响雪上跌落的水珠,依然悬在半空,保持着最后一跃的姿态。

民主路没有消失。它不再是地图上一条可以步行的路,而成了我记忆里的归途。当万千灯火在湖畔新城次第亮起,那水下的、记忆里的光,便与它们无声交融。这或许便是归途最终的模样:从未逝去,它只是融入了更大的永恒;无需抵达,它已成为我们心神所往的、无处不在的故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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